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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于是他勇猛的站了起来,摸出削刀,刮去了五株大松树皮,用吃剩的面包末屑
和水研成浆,调了炭粉,在树身上用很小的蝌蚪文写上抹杀阿禹的考据,足足化掉
了三九廿七天工夫。但是凡有要看的人,得拿出十片嫩榆叶,如果住在木排上,就
改给一贝壳鲜水苔。
  横竖到处都是水,猎也不能打,地也不能种,只要还活着,所有的是闲工夫,
来看的人倒也很不少。松树下挨挤了三天,到处都发出叹息的声音,有的是佩服,
有的是皮劳。但到第四天的正午,一个乡下人终于说话了,这时那学者正在吃炒面。

mpanel(1);   “人里面,是有叫作阿禹的,”乡下人说。“况且‘禹’也不是虫,这是我们
乡下人的简笔字,老爷们都写作‘禺’,〔12〕是大猴子……”
  “人有叫作大大猴子的吗?……”学者跳起来了,连忙咽下没有嚼烂的一口面,
鼻子红到发紫,吆喝道。
  “有的呀,连叫阿狗阿猫的也有。”
  “鸟头先生,您不要和他去辩论了,”拿拄杖的学者放下面包,拦在中间,说。
“乡下人都是愚人。拿你的家谱来,”他又转向乡下人,大声道,“我一定会发见
你的上代都是愚人……”
  “我就从来没有过家谱……”
  “呸,使我的研究不能精密,就是你们这些东西可恶!”
  “不过这这也用不着家谱,我的学说是不会错的。”鸟头先生更加愤愤的说。
“先前,许多学者都写信来赞成我的学说,那些信我都带在这里……”
  “不不,那可应该查家谱……”
  “但是我竟没有家谱,”那“愚人”说。“现在又是这么的人荒马乱,交通不
方便,要等您的朋友们来信赞成,当作证据,真也比螺蛳壳里做道场还难。证据就
在眼前:您叫鸟头先生,莫非真的是一个鸟儿的头,并不是人吗?”
  “哼!”鸟头先生气忿到连耳轮都发紫了。“你竟这样的侮辱我!说我不是人!
我要和你到皋陶〔13〕大人那里去法律解决!如果我真的不是人,我情愿大辟——
就是杀头呀,你懂了没有?要不然,你是应该反坐的。你等着罢,不要动,等我吃
完了炒面。”
  “先生,”乡下人麻木而平静的回答道,“您是学者,总该知道现在已是午后,
别人也要肚子饿的。可恨的是愚人的肚子却和聪明人的一样:也要饿。真是对不起
得很,我要捞青苔去了,等您上了呈子之后,我再来投案罢。”于是他跳上木排,
拿起网兜,捞着水草,泛泛的远开去了。看客也渐渐的走散,鸟头先生就红着耳轮
和鼻尖从新吃炒面,拿拄杖的学者在摇头。
  然而“禹”究竟是一条虫,还是一个人呢,却仍然是一个大疑问。



  禹也真好像是一条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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